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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
    “谁死了?”

    骆慈站在操场边缘的一颗香樟树下,眼神呆滞地盯着面前那张长满了红痘痘的脸,声音嘶哑地问道。

    “就是东湖旁边那个橘子村的村长,”痘痘少年神秘兮兮地说道,“据说周节以前就住在那个村子,我还听人说那个村长原本是打算等周节高中毕业后,让周节接任村长的职务,可惜周节死得太早......”痘痘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,连忙闭上嘴。

    东湖一中的学生都知道,在骆慈这个怪人面前绝不能提周节,更不能说周节的坏话,否则就会招来骆慈疯狂地报复,会莫名其妙地意外受到一些神奇的攻击,比如走着走着忽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来一泡鸟屎,睡了午觉后醒来发现手腕在滴血,吓得连忙跑进医务室,结果发现手腕上的“血”不过是红色的颜料....

    周节死后,骆慈封闭自己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,尤其是在知道了孔老五被警察释放的消息后,更加地不愿和人交流。在骆慈眼中,周节就是另一个自己,一个饱受生活摧残依然善良的“骆慈”。如今,那个善良的人已经死了,骆慈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抽掉了精气神,只剩下一具拥有原始本能的躯体。

    出奇的,骆慈这次并没有向痘痘少年投来那种恶狠狠的目光,而是简单地“哦”了一声,甚至最后还和痘痘少年说了一句“谢谢”。痘痘少年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,从那个怪人嘴里居然听到了“谢谢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骆慈转身离去,走了两步又停下,背对着痘痘少年低声说道,“罗天成,以后如果还有人拿你脸上的痘痘取笑你,就告诉我,我帮你让他们闭嘴。”

    “啊....”罗天成顿时感觉有些受宠若惊,结结巴巴地答道,“好.....好的.....”

    骆慈叹了一口气,都是可怜的家伙。之所以愿意和罗天成多说几句,不过是因为自周节死后,除了和自己同样性格怪异的张小满,就剩下满脸青春痘,在班上被人排挤的罗天成时不时地跑来宽慰自己几句。

    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既然知道了那个对周节照顾有加的村长溘然长逝,作为周节的唯一好友,骆慈自然要去追悼缅怀一番。以前便经常听周节提起那位老人,周节能够将三兄妹的生活勉力维持下去,全赖于老村长的帮助。可惜那位心善的村长,前几年便罹患不治之症,一直靠着药物艰难支撑。

    回到家中,骆慈换上一身黑衣,从丧葬店买了一束纯白的野菊,朝着橘子村缓缓而行。

    行至橘子村,向村里人打听后骆慈才得知,村长早已下葬,问清墓葬所在,骆慈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橘子村来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他想看看周节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。

    村子不大,几分钟的工夫骆慈便从村头走到了村尾。整个村子拢共也就三十余户人家,青砖绿瓦,炊烟袅袅,荷叶芭蕉,鹅鸭戏水。山花烂漫的田间小路上,老农抽着旱烟,几个顽童在田地间跑来跑去。

    骆慈忽然想起周节还有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,走到老农面前,骆慈挤出一张笑脸问道,“老伯,打扰您一下,我想跟您打听一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老农瞅了一眼骆慈手里的白菊,指了指村尾的一处矮坡,和颜悦色地说道,“村长的坟在那边。”

    骆慈摆摆手,“村长的坟地我之前在村口就打听过了,待会我就过去,我是想向您打听一下周节的家在哪。”

    “哦,”老农将手上的旱烟往地上敲了敲,瞟了一眼骆慈的样貌,“你是他的同学?”

    骆慈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“我也在东湖一中读书,这次来就是听说村长去世了,以前老听周节夸赞村长,就想替他来吊唁一下,顺带看看他的弟弟妹妹。”

    “有心了,”老农叹了一口气,“那娃娃是个苦命的,有你这样的好朋友记挂着,也算他的福分。原本我还建议小廖将村长的位置传给他,没想到那孩子走在了小廖的前头,现在小廖也去世了,橘子村以后可咋整咧。”

    老农指着村尾一间破旧的小平房,接着说道,“他家就是那间,不知道他弟弟在不在家,周节死后他弟弟就扛起了家里的大梁,到处在外面找活干。不过,他妹妹多半是在家里的,那小妮子性情孤僻,没什么事的话都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。”

    骆慈望了一眼周节的家,眼神有些黯然,低沉地道了一句“多谢”。

    老农从一旁端起一碗茶水,“这大热天的走了一路肯定渴了吧,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,喝碗水解解渴再去也不迟。”

    骆慈抿了抿嘴唇,也不矫情,接过老农的茶水,咕哝咕哝喝了个底朝天,郑重地对老农说了一声“谢谢”,将碗递回给老农,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愈靠近周节的家,骆慈的心情愈是紧张。虽然已经听周节讲过不少关于他弟弟妹妹的事情,可是真正见面还是第一次,而且是在周节死后时隔了一年多之久,骆慈至今仍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对兄妹。

    在周节家门前犹豫了很久,骆慈还是用手轻轻地叩击了几下被白蚁蛀蚀得千疮百孔的门板。须臾,里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一个光脚小姑娘打开木门,甜糯糯地说道,“二哥,今天回来得这么早啊......”抬头定睛一看,小姑娘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寒,警惕地说道: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“我是你大哥的朋友,”骆慈声音低沉地说道,“我叫骆慈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歪着脑袋围着骆慈转了一圈,“你就是骆慈?”

    骆慈有些讶异地说道,“你听说过我?”

    “以前大哥还活着的时候,老跟我和二哥吹嘘你有多聪明,”小姑娘说到此处,眼神忧伤起来,“可是现在再也听不到他讲你们那些有趣的故事了.....”

    骆慈见小姑娘的眼眶红红的,一时有些手足无措,只好明知故问转移话题,“你二哥不在家吗?”

    “他出去做工了,”小姑娘擦擦鼻涕说道,“你找他有事吗?”

    骆慈摇摇头,“没什么,其实我过来就是想看看你们生活得怎么样,本来应该在你大哥去世后就过来看看的,”骆慈心里十分痛恨此时虚假的自己,可还是说出了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,“因为一些事情......耽搁了,所以直到现在才过来,抱歉!”

    小姑娘双手背在身后,装出一副大人的模样,“不碍事,君子之交淡如水。”

    骆慈哑然失笑道,“这些是谁教你的?”

    “大哥以前经常这么说,”小姑娘神色又有些黯然,“我一问他为什么不带你到咱家做客,他就会说这句话。”

    骆慈朝着屋内望了一眼,岔开话题道,“你和你二哥两个人现在过得怎么样,有没有什么缺的东西?”

    “老村长去世前给我们送了很多吃的喝的,什么都不缺,”小姑娘红着脸说道,“就是我想看点书,家里没有.....”

    “你想看什么?”

    “长弓难鸣的推理,以前大哥看完后会讲给我听.....现在只能我自己看了....”

    “你这么小,字都认不全吧,能看得懂推理吗?”

    “你别看不起人,”小姑娘冷哼一声,抱着膀子气呼呼说道,“字典里11200个汉字就没有我不认识的。”

    “哟,”骆慈轻笑道,“没看出来,你还是个才女呢,长大了肯定有大出息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叹了一口气道,“二哥说了,义务教育阶段的杂费他还能交得起,再往后就无能为力了,他只能保证我们俩能活下去....”

    骆慈声音有些哽咽道,“有什么难处你们可以找我,我会帮你们的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瞥了一眼骆慈,“少装了,大哥跟我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事,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,还管我们?而且,二哥也说了,再难我们也要靠自己走出一片天地,一直依赖别人终究是没本事的人才那样干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说的对,”一个声音突然从骆慈身后传来,“没有枉费我往日苦口婆心跟你说了那么多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惊喜地叫道,“二哥,你回来啦!”冲过去双手挽住一个少年的手臂,指着骆慈说道,“他就是以前大哥说的那个骆慈。”

    少年将满是灰垢的手在脏兮兮的衣服上擦了擦,伸向骆慈,“你好,我是周节的弟弟,周坚。”

    骆慈愣了一下,随即伸出右手和周坚握了握,“你好.....”

    周坚一边朝屋内走,一边对着骆慈说道,“进来坐吧,虽然屋子里比较简陋,好在大哥以前就做了三条凳子,不嫌弃的话,进来坐下说话吧。”

    骆慈往前踏出了一步,又立刻退了回去,扬了扬手中的白菊,“不了,没有嫌弃的意思,只是还要去老村长的坟前吊唁一番。下次吧,以后我会常来的,”对着小姑娘挤出一张笑脸,“下次来我就把你想看的带来,绝不食言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兴奋地说道,“那你可要快点再来啊,明天就可以.....”

    “别听她瞎说,”周坚白了一眼妹妹,对着骆慈歉意地说道,“你不用放在心上,小孩子的兴趣都是三分钟热度,说不定你一转身她就忘了,千万别当真。”

    “答应小孩子的话还是要说到做到的,”骆慈对着小姑娘洒然笑道,“当然明天是来不了的,等过两天我一定再来,到时候给你带来一大捆长弓难鸣的。”

    小姑娘眼睛发出亮光,“太棒了!我又有可以看了!”

    周坚面色难看地对骆慈说道,“给您添麻烦了.....”

    “哪里的话,不是什么大事,”骆慈呵呵笑道,“正好我有个同学家里有长弓难鸣整个系列的,他也已经看完了,到时候找他借阅一段时间就是了,或者让他折价卖给我也行。总之,要不了几个钱,不是什么很难办到的事情。就这样说定了,我这会先走了,去把正事办了。”

    周坚朝着骆慈挥手告别,“好的,下次再见。”

    骆慈辞别周家兄妹,来到老村长坟地,将手中的白菊放在墓碑前,喟然长叹,那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,那位慈眉善目又刚正不阿的老人如今已经长眠于此。骆慈庄重地磕了一个头,起身的瞬间,忽然注意到土坡另一侧似乎有人影晃动。

    悄悄地猫着身子躲在一棵树后,正好看见其中一人揭下脸上的口罩,露出孔老五那张阴沉的脸,骆慈扶着树干的手不禁颤抖起来。站在孔老五对面那人,低沉地说道,“你疯了,明目张胆地跑到我们村子来干什么!”

    说完,那人扭头朝四下巡视一圈,骆慈瞪大眼睛盯着那人的面孔,心中顿时犹如惊涛拍岸,“怎么会是他....”